打开青旅大门的那个下午,我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——两百块一晚,地处古城中心,院子里还有一棵开满花的三角梅,简直是穷游党的天堂。前台小妹笑眯眯地递给我床单和钥匙,说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”,我差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。谁能想到,接下来短短48小时,我会被这三件糟心事搞得怀疑人生。
半夜两点,室友带回一个“神秘朋友
那个凌晨两点,我在大理古城一家老青旅的上铺,正做着一个关于梅里雪山的梦。梦里我骑着一匹白马,在草甸上狂奔,阳光把雪山顶照得金灿灿的。突然,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——是房间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,门轴发出那种老破房子特有的惨叫。
我迷迷糊糊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,屏幕刺得我眯起眼睛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楼下人民路的酒吧音乐声还隐约飘过来,但有经验的青旅老炮儿都知道,这个时间点,但凡有人开门,多半不是什么好事。
脚步声沉重又拖沓,明显是个喝大了的主儿。我能听到有人在低声骂骂咧咧,嘴里含含糊糊地吐着几个字,带着浓重的不知哪个省的方言。另一个声音在安抚他,是下铺那个白天穿冲锋衣、戴鸭舌帽的哥们儿。我下午在公共区域见过他,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《西藏牛皮书》翻,看起来很文艺,不怎么爱说话。谁能想到,这位沉默寡言的“文艺青年”,半夜会领回来一个醉鬼。
灯没开,但走廊的微弱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,我眯着眼往下瞄。冲锋衣哥们儿正扶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往里走,那人体型偏瘦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廉价啤酒和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味道。他每走一步,脚底就像抹了油,在木地板上打滑,冲锋衣哥们儿不得不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房间里。
我的心开始往下沉。青旅最怕遇到什么?醉鬼、打呼噜的、带外人过夜的。这位老兄运气真好,一个人全占了。
冲锋衣哥们儿还算有点良心,先把醉鬼安置在靠门口的椅子上,然后开始翻自己的背包。他窸窸窣窣掏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往醉鬼嘴里灌。醉鬼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突然猛地咳了起来,那声音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像有人拿着扩音器在放——尖锐、刺耳、毫无预兆。我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,差点从床上弹起来。
隔壁床的英国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Jesus Christ”。不知道是在骂醉鬼还是在骂这倒霉的夜晚。
更刺激的来了。冲锋衣哥们儿安顿好醉鬼,自己爬到上铺开始脱衣服准备睡觉。我以为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,最多明天早上跟青旅前台投诉一下。但醉鬼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。他坐在椅子上,身子开始慢慢往下滑,最后整个人歪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冲锋衣哥们儿赶紧跳下来,嘴里骂了一声:“我去,你他妈别搞我啊。”他试图把醉鬼从地上拽起来,但醉鬼的腿像两根软面条,完全使不上劲。无奈之下,冲锋衣哥们儿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了我旁边那个空着的上铺。
我在上铺,大脑飞速运转。不会吧?兄弟,你该不会是想?
他确实想了。他先把醉鬼扶到梯子下面,然后自己爬上去铺好床单,再下来,像拎小鸡一样把醉鬼架上去。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五分钟,期间醉鬼的脚好几次踢到我床沿,我的床板跟着震动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醉鬼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说着某个地方的方言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,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你的耳朵在念叨。
等他终于被塞进被窝里,我以为折磨结束了。我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,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:深呼吸,他是透明的,他是空气,他明天早上就会消失,一切都是幻觉。
呼噜声响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轻微的、有规律的鼾声。那是一种混合着喉咙深处粘液摩擦和鼻腔共鸣的“交响乐”,忽高忽低,忽长忽短。有时候它突然中断,空气安静几秒钟,我在黑暗中屏住呼吸,祈祷它不要再响起来,但它每次都能在最高潮中重新爆发,像一个故意跟你恶作剧的魔鬼。
我盯着天花板,数羊,数星星,数自己今天花了多少钱。两百、三百、三百五……没用。呼噜声穿透一切,直接钻进我的耳膜。我甚至把枕头蒙在头上,但那种低沉的声音穿透了棉絮和羽绒,顽固地抵达我的大脑皮层。
四点半,我真的崩溃了。
我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,木梯子在凌晨的低温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。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摸到手机,拨通了前台电话。响了三声,没人接。我又打了一次,这次响了很久,终于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女声:“喂?”
我说:“你好,我是301房间的住客。你们青旅的规则是不是不允许带外人留宿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那个女声叹了口气,说:“您稍等,我上来看看。”
前台小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上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她推开门,摁亮了灯——那一刻,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刺眼的白光下。四个上铺的住客全都醒了,英国人抱着被子靠墙坐着,表情复杂地看着门口;对面的老哥戴着耳机,但我看到他眼神里的杀气;冲锋衣哥们儿也醒了,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。
前台小妹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醉鬼,深吸一口气,走到他床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生,先生,醒醒,你不能住在这里。”
醉鬼翻了翻眼皮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咋啦?我交钱了呀。”
“你交的是房间钱吗?你的身份证呢?”前台小妹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坚定。
醉鬼咕哝了几句,手在身上乱摸,显然掏不出任何东西。冲锋衣哥们儿这时候才开口解释:“他是我朋友,就睡几个小时,天亮就走。”
前台小妹摇摇头:“不行,规定就是规定。老板说过,带外人进房间留宿,出了事谁负责?先生,要么你现在跟你朋友出去,要么你退房,连带他一起走。”
冲锋衣哥们儿脸涨得通红,但嘴硬不下去了。他无奈地爬下床,开始收拾醉鬼的东西。醉鬼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中挣扎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脏话。两个人推推搡搡出了房间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。我听到前台小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又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应该是冲锋衣哥们儿拖着他朋友下楼去了。
我重新爬回床上,看了一眼手机:四点五十分。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,而窗外人民路的狗已经开始叫了。
我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。呼噜声没有了,但我的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嗡嗡的共鸣。我翻来覆去,直到天蒙蒙亮,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二天早上,我顶着黑眼圈下楼吃早饭。前台换了一个值白班的小姐姐,我忍不住跟她吐槽昨晚的遭遇。她一边给我倒咖啡一边叹了口气:“那个冲锋衣的客人啊,早上六点就退房走了,自己一个人。他那个朋友,连句谢谢都没跟他说。”
我喝了一口咖啡,苦的。也不知道是咖啡苦,还是这趟旅途的苦。青旅就是这样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人生知己,还是一场噩梦。而昨晚,我赌输了。
公共浴室里,我的沐浴露“人间蒸发
那天下午,我从泸沽湖徒步回来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云南六月的太阳毒辣得不像话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难受。我背着相机,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回青旅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冲个凉水澡,然后瘫在床上当咸鱼。
推开青旅大门的那一瞬间,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,我差点感动得哭出来。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冲我笑了笑,说:“外面的太阳够呛吧?”我点点头,话都懒得说,径直往三楼走。
楼走廊里静悄悄的,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出去玩了。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,把相机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翻出洗漱袋,里面装着毛巾、牙刷、洗面奶,还有那瓶我昨天刚从古城超市买的沐浴露。这瓶沐浴露花了我三十八块钱,不是什么大牌子,但闻起来是淡淡的薰衣草味道,我特别喜欢。我特意挑了一瓶最大的,想着在青旅待五天,应该够用了。
浴室在走廊尽头,是那种公用的隔间式淋浴房,一共四个,两个有人,两个空着。我推开靠里的那间,把门锁插好,然后开始脱衣服。墙上嵌着一个小小的置物架,我把洗漱袋挂在架子上,拧开淋浴喷头,冰凉的水哗地一下浇下来,我舒服得打了个激灵。水花打在脸上的那一刻,我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冲走了大半。
我闭上眼睛,任由水流冲刷着皮肤,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在泸沽湖拍到的那些照片——湛蓝的湖水、白色的水鸟、岸边穿着民族服饰的老奶奶。我甚至开始构思晚上要发的朋友圈文案,想象着朋友们看到照片后惊叹的评论。
就在我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时,手不自觉地摸向置物架——然后我愣住了。
空的。
洗漱袋里,毛巾、洗面奶都还在,但那瓶薰衣草沐浴露不见了。我瞪大了眼睛,又在架子上摸了一圈,确认没有。我以为自己可能随手放到了地上,于是弯下腰去摸浴室的地面,湿漉漉的瓷砖上什么都没有。我又看了看淋浴喷头的挂钩上,没有。甚至把洗漱袋整个拿下来,抖了抖,除了毛巾和洗面奶,什么都没有。
我的大脑飞快递运转起来,回忆着进浴室之后的每一个动作。我清楚地记得,我进浴室的时候,确实把洗漱袋挂上去了,然后拧开了喷头,挤了洗面奶洗脸。洗面奶之后,我应该要挤沐浴露的,但在那之前,我已经把沐浴露放回置物架上了吗?
我使劲回忆,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细节。那一刻,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。难道我根本没把沐浴露带进浴室?不可能,我明明记得把它和毛巾、洗面奶一起放在洗漱袋里的。
我关掉水龙头,站在浴室里,浑身湿漉漉的,身上还全是汗味。隔壁隔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透过隔板的缝隙,我能看到对面那个人模糊的身影。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——该不会是隔壁这位拿了吧?
但转念一想,公浴室的隔间是独立的,他不可能从墙那边伸手过来拿。除非他从外面进了我这间,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,我进来的时候明明锁了门。
我擦了擦身上的水,套上短裤和T恤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隔壁隔间的水声还在响,我等了一会儿,那人终于出来了。是个留着寸头的年轻男生,穿着拖鞋,只裹了一条浴巾。我拦住他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:“哥们儿,你刚才进浴室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置物架上有一瓶沐浴露?薰衣草味的,蓝色的瓶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说:“我没注意啊,我用的自己的。”他指了指手里那瓶绿色的沐浴露,然后冲我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越想越气。那瓶沐浴露虽然不贵,但这种莫名其妙丢掉东西的感觉,真的太糟糕了。更关键的是,我现在身上还是脏的,没有沐浴露,我总不能拿洗面奶从头洗到脚吧?
我决定不放弃。我回到浴室,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那间淋浴房。我把隔间的门开到最大,仔细看了置物架的每个角落,甚至还趴下来看了看地漏的缝隙——万一有人不小心把它掉进地漏了呢?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。我直起身子,叹了口气,正打算认命地回房间拿洗发水凑合洗一下,余光突然瞥见隔壁那间淋浴房的置物架上,有一瓶蓝色的沐浴露。
我走过去,推了推那间的门,锁着的。里面没有人,但喷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,应该是刚有人用过。我隔着门缝仔细看了看,那瓶蓝色的沐浴露,和我那瓶长得一模一样!连标签上的薰衣草图案都如出一辙。我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,一个念头冒出来:难道是我自己拿错了?不可能,我清清楚楚记得我进的那间的门把手是坏的——我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确认过,靠里的那间门把手确实松松垮垮的,和另外两间不一样。而这扇门,把手是好的。
那么答案只有一个:有人进了我的那间,拿走了我的沐浴露,然后放到了这间里。
我环顾四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我站在那扇门前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决定不做自己讨厌的那种人。我没有推开那扇门。我转身回了房间,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沐浴露小样,又走回浴室,重新洗了一遍。
水流冲刷着我的后背,沐浴露的泡沫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蔓延开来,但我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。我不再想泸沽湖的湖水,不再想朋友圈的文案,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陌生人,推开我那间的门,拿走我的沐浴露,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另一间。他可能是个和我一样背着行囊的年轻人,也可能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呢?是觉得“反正没人看见”,还是觉得“用一下别人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”?
我不知道答案,也不想知道。
洗完澡回房间的路上,我看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,丢着一个蓝色的沐浴露瓶子,空的。我停下来看了两秒钟,突然就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开心,而是无奈到了极点之后的一种释然。我弯腰把瓶子捡起来看了看,确实是薰衣草味,但瓶身上贴着一个小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我的”两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手写的。
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——这瓶沐浴露本来就不是我的那瓶。有人把自己的空瓶子丢在了那里,然后用了一张纸条来宣示主权。至于我那瓶到底去哪了,大概已经被某个不知名的室友,装进了他的背包里,带去了下一个城市。
我把空瓶子重新丢回垃圾桶,拍了拍手,回了房间。房间里,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哥正坐在床上看手机,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你好,洗澡舒服吗?”
我点点头,也笑了笑:“还行。”
旅行的路上就是这样,你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事情,也会遇到很多让你窝火的事情。但说到底,三十八块钱的沐浴露,不值得毁掉我一天的旅行心情。只是从那以后,我去青旅都会带那种最便宜的小瓶装沐浴露,丢了我也不会心疼太久。而且我会在瓶盖上贴一张巨大的、橙色的、写着“我的”两个大字的标签—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你永远不知道,到底是谁在觊觎你那瓶三四十块的沐浴露。
早上七点,一群人在走廊里对我喊“快走快走
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,我蹲在地上,左手扯着鞋带,右手把背包夹在膝盖间稳住。走廊本身不宽,一米出头的样子,两侧贴满了涂鸦和便利贴,有些写着“丽江太美,不想走了”,有些画着歪歪扭扭的雪山。我根本没心思看这些,只想赶紧把鞋带系好,下楼吞两口面包,然后冲去客运站。六点四十分的泸沽湖早班车,一天就这一趟,赶不上我就得在古城再晃一整天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吼叫,像有人在我耳边砸了个锣。
“快走快走!退房时间到了!”
我整个人一激灵,手指差点被鞋带勒出血痕。扭过头去,一个穿着灰色背心、踩着蓝色塑料拖鞋的中年男人站在两米外,嘴里叼着一把牙刷,泡沫还挂在嘴角。他身后堵着三个人,男的扛着登山包,女的拎着塑料袋,四人像一堵移动的墙,把走廊尽头塞得严严实实。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,嘴角往下撇,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不耐烦的“川”字。
“快走快走!”他又催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大,牙刷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他后面的女人也跟着附和:“早上时间紧得很,别挡路嘛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,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人是不是疯了?我低头看看自己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蹲在走廊边,面前是我自己的房门,背包上还挂着青旅发的白色门卡。我不是工作人员,不是保洁阿姨,我就是一个住客,一个跟你们一样赶早班车的住客。
我压着火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你这个房间又不是我的房间,你催我有什么用?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,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:“我们房间在那边,你蹲在这儿,我们怎么过去?”
我低头看了看——我的鞋带确实散开了,两只鞋的鞋带拖在地上,占了走廊宽度的大概三分之一。但旁边至少还有六十公分的空隙,别说一个人,两个人侧着身都能轻松通过。他们是急着赶车不假,但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在找茬。
“旁边留了这么宽的过道,你过一个试试?”我用下巴点了点右手边。中年男人没动,他身后的女人却插话了:“哎呀你快点嘛,磨磨唧唧的,我们八个人要赶车啊,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坐车?”八个人?我环顾四周,走廊里明明就他们四个,剩下四个哪儿冒出来的?大概是还在房间里收拾。
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,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姑娘探出头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看到走廊这阵势,愣了一下,赶紧把门关上了。我突然理解了她的心情——早上六点四十,谁都不想掺和这种破事。
中年男人见我没动弹的意思,往前走了一步,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他把牙刷重新塞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这样不行的,你这样把路堵死了,你让我们怎么过?快点快点,鞋带赶紧系上走人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仿佛我是他们旅行团里掉队的团员,而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住客。
我感觉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。出门在外这些年,我自认脾气已经磨得很圆了,被坑过钱、坐过黑车、吃过天价面,咬着牙也就忍了。但这一大清早,脸都没洗透,饭都没吃一口,就被人站在走廊里当傻子吆喝,这口气我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我缓缓站起身,没系鞋带,让那两根带子就这么拖着。我比那个中年男人高了半个头,站直了之后,他的视线不得不往上抬了抬。“你听我说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第一,这不是公共走廊的出口,这是房间门口的区域,我蹲在这儿没挡任何人的路。第二,我不是你旅行团的人,你不需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。第三,你们赶车你们急,我理解,但请你们用正常的语气跟我说麻烦让一下,而不是站在那儿像个包工头一样吼‘快走快走’。”
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住了,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还嘴。他后面的女人扯了扯他的背心,小声说:“算了算了,别吵了。”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下台阶,嘴里的牙刷被他咬得咯吱响,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?我们就是让你让一下嘛,你至于说这么多?”
我笑了笑,蹲下去把鞋带系好,慢慢打了个双结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“我现在让开了,你们想走,请便。”我侧身贴着墙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中年男人哼了一声,带着后面的女人气呼呼地从我身边挤过去,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。我没躲,也没吭声,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。他的拖鞋打在台阶上,啪嗒啪嗒,一声比一声闷。
站在走廊里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青旅走廊的墙上有块小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退房时间:上午十一点前。现在才七点不到。那个中年男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假,但我和他之间,隔了整整五扇门、十个床位。他到底是从哪一点得出“我挡了他的路”这个结论的?我到现在都没想通。
我转身回房间拿充电宝,看到那位戴圆框眼镜的姑娘又悄悄开了条门缝,跟我对视了一眼。她小声说:“你没事吧?我刚才听到了,那人太凶了。”我摇摇头说没事。她递给我一块被保鲜膜包着的小蛋糕,说早上买多了,让我带着路上吃。我突然觉得心里暖和了一点。
但这份暖意,在我背着包下楼时,又被浇灭了。经过一楼大厅,我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碗米线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他看到我,眼神飘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吃。他身后的墙上,贴着一张青旅公约,白纸黑字写着:“请互相尊重,保持安静,友好沟通。”
我走出青旅大门,天已经全亮了,丽江古城的小巷子里飘着早餐摊的烟火气。我抬手看了一下表,七点零二分,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八分钟。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青旅的招牌——一个手绘的雪山图案,底下写着“遇见·青年旅舍”。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,雪山的一角掉了色,看起来像是融化了一样。
我把那姑娘送的小蛋糕放进包里,迈开步子往客运站走。鞋带系得很紧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。走廊里那一幕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底,但我不想让它毁掉这一天的行程。泸沽湖还在等我,我总不能因为一个穿拖鞋的大叔,就辜负了那片湖水和清晨的阳光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中年男人还没吃完他的米线,青旅的大门敞开着,走廊的白炽灯依旧亮着。我想,这家青旅住过的人,应该成千上万了。有人在这里交了朋友,有人在这里丢了东西,有人像我一样,在这里被陌生人莫名其妙吼了一句“快走快走”。青旅的墙不会说话,但那些涂鸦、那些便利贴、那些被擦掉又写上的字,大概已经替所有住客把故事都记下了。
我加快脚步,走进了早晨的人潮里。鞋带没有再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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